於是,誠品就變成一棵枝葉盛茂而繁複的靈魂們懸掛之處,風吹來的時候,總是能夠聽見輕輕誦念的聲音;在初春的午後、巨大的樹蔭下閱讀,人們卻不再是真、善還是美的典型,他們是在台北流浪的占卜者與被占卜者,書籍是命運的載體:減肥、美體還是什麼隨便你,請讓我變得像你們一樣就可以;騎士、公主還是哪裡跑出來的有錢國王也很好,希望讓我躺著過都很好便行。誠品原來就是一棵巨大的許願樹,來往的行人總是要掛上許多不同於一般書店的願望。那時我掛上的願望,現在看起來是不是凋謝了?如果是,除了製成標本以外,這樣的美麗還有沒有可能變成另一種藝術品、珍藏起從前的生活、變成一種不斷流動的光芒,像隻能閃爍的蝴蝶,佇足在那時令我們選擇的十字路口,一直一直,再也不必離開?
我高中的時候很喜歡待在誠品那貼了木紋的空間裡,那時我的英文還不好,不了解「菁英」是一種什麼樣子的事物、這樣事物又會透過什麼樣的目光來看待這樣的一個我。所以一間名為「菁英」的書店,帶著藝廊的概念進駐到像我們這樣之人的生活裡時,我們選擇的是全面接受而非懷疑,也許有所抗拒,但也只是價格問題。我們那時並不知道一間書店是一個可以被挑選、也挑選表演者的舞台,閱讀者的姿態很重要。但什麼樣的姿態決定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其實從來就不必去想…許許多多的人想了很久,發明了新的名詞和動詞來處理這些別人處理過的生活,我記得小妹說她們在馬來西亞如何搞翻當地小M的店員:每個人都點勁辣雞腿堡套餐,但是有人大薯、有人小薯,有人可樂、有人綠茶;有人去冰、有人加冰加糖加咖啡。這世界上許多的事物其實只是加多了一點、去掉了一些,人們就必須發明一個名詞來賦予這樣的事物意義,這樣說起來,姿態其實也是某些字詞的多多少少、去頭去腳。而這也能解釋一些些高中時為什麼我總喜歡三不五時走進來看看書的原因:我們的人生其實只要加一點點東西,就能變成另一個模樣。那種轉變的模樣全紀錄,也許就是文學的力量。
下課以後我把車停好,走到很久沒來的公館誠品地下一樓,我所唸的哲學、社會學,跟高中愛讀的奇幻、科幻還有點魔幻的小說們僅僅隔著一堵牆、一個書架,但距離感就像是天人永隔一樣。九把刀的小說自成一個專櫃,彷彿是一整個高中的回憶,我們書寫和模仿他,就像是要把升學的高中真的變成冒險的戰場似的;殺禪和吸血鬼獵人日記擺在一起,這兩套書除了彼此血流成河、其餘毫無相關,但除了紅色的回憶,若有似無的惆悵也有點像;星子的太歲和百兵擺在一起,也能勾起一些大學的回憶,而再延伸過去則是德莫尼克,是韓國繼符文之子之後的優秀奇幻長篇;但說到韓國的奇幻,我卻獨愛龍族的兩套共十九集的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一段魔法的秋天、一個走在未來的人其實是活在過去的。我深深愛著那些從紙欄扉頁間跨越、沾染而得的想像與希望。當然我也必須高興的是,科普作家艾西莫夫這位偉大的天才,附近坐著托爾金的魔戒系列,從機器人到半獸人,人類活該倒霉,誰叫他們缺一本銀河便車指南。最後,我看見了幾本小說、幾個還沒讀而想讀的作者,還有些我之前跳過了幾章,現在翻來已像是新書的小說:這些都是我也許再也沒機會閱讀的書,再也沒辦法體驗的生活。
文字漫射出無數條的道路,有些路我已走過,而許多正在遠去;許多條路帶 著自己的意義與行人前進,但在選擇的十字路口上,我們已經說好永別的時候沒有感傷。這些文字的靈魂既非咒語也不是枷鎖,只有人類才能用人類的語言殺死一個人,讀不懂的話語是空洞的浮雕,寫在幾個世紀前的蘇美、埃及石板上變成永生永世的呢喃,那些,也許只是幾個孩子的隨筆。那些自認為高貴而且悲傷的靈魂,往往是在真正生活面前哭泣的孩子,所以他們不存在於生活之中、存在於詩的過程裡,一首正被創作的詩就是一個正在掙扎的生命,而生命需要柴米油鹽醬醋茶……對我而言,一首完成的詩就是一個人枯萎的生活。
所以,後來,我沒有辦法繼續唸文學所。也許我能夠欣賞一個死去的生命,但我並不想為他們立上墓碑:也許,文學評論就像是一篇又一篇的墓誌銘,說到底還是賞善罰惡令很行那樣。我喜歡書寫,那是因為書寫是對談的過程,閱讀則是學著說話的方式,也許我們長大一點,開始學著跟那些文字頂嘴,但…終究只是頂頂嘴,我們誰也改變不了誰,誰也拯救不了誰…那就像是沒有結果的愛情一樣,終究曖昧而已;曖昧很美,但現實只有幸福和殘酷而已。所以,後來,我站在誠品最前面的書架上,有人說這一排就像是市場,它販賣著人們最需求的東西:變得幸福和變得殘酷。除此之外,它們並不提供幸福和殘酷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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